为什么火眼金睛反而是一种累赘?(信息不对称)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人类和自然界在历史的发展长河中,逐渐形成了一种对于对称美的追求。例如花朵,一朵有5片花瓣的花绕它的轴旋转一周,5个位置看上去是完全一样的,它给人以匀称的感受,而圆形则旋转任意的角度都维持形状不变,它具有更大的旋转对称性。再例如人体,两只眼睛、两只耳朵、两个鼻孔都是对称分布在人体中轴线的两侧,就是一张嘴巴也是生在中轴线的两侧,给人以匀称和均衡的感觉。另外,许多著名的建筑,比如天坛、天安门、颐和园的长廊等,也都是旋转对称、左右对称和平移对称的典型例子。 一言以蔽之,对称是一种美。

而信息却恰恰相反,在生活中,信息往往是以不对称的形式存在的,比如大家耳熟能详的诸葛亮唱空城计。由于马谡大意失街亭,北伐的蜀军面临全军覆灭的危险,诸葛亮带几千老弱残兵退至西城县内,而司马懿亲率15万大军,向西城扑来。这时候,只见诸葛亮把城门敞开,安排几个人在门口扫地,自己跑到城头弹起琴来,一幅安详的景象。司马懿在城外带着15万大军观察了许久,竟然撤军了,因为怕中埋伏。在诸葛亮和司马懿这两个旷世奇才的较量中,诸葛亮城中只有几千老弱残兵就是一个关键信息,而这个信息却又是不对称的,因为司马懿不知道这个信息。如果这个信息是对称的,那么中国的历史,特别是三国时期的历史,就要彻底改写了。

其实说明信息不对称最好的例子是《西游记》里的“三打白骨精”。话说唐僧师徒四人为取真经,行至宛子山前。在宛子山波月洞内,住着一个凶残、狡猾、善于伪装的千年尸魔白骨精。为了吃唐僧肉,她先后变幻为上山送斋的村姑和朝山进香的老妪,全被孙悟空识破并打死。唐僧却不辨人妖,反而责怪孙悟空恣意行凶,连伤母女两命,违反戒律,大念紧箍咒让孙悟空吃尽了苦头。最后,白骨精心有不甘,第三次变成老丈又被孙悟空识破,一棒打死。唐僧还是不辨真相,盛怒之下写下贬书,将孙悟空赶回了花果山。在这个故事里,“村姑、老妪和老丈是白骨精”,这是一个关键信息,假扮村姑、老妪和老丈的白骨精自己知道这个信息,而唐僧不知道,在白骨精和唐僧之间,信息是不对称的。有意思的是,孙悟空由于在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里炼就了一双火眼金睛,能看出村姑、老妪和老丈就是白骨精,也就是说,在白骨精和孙悟空之间,信息是对称的。更有意思的是,信息对称还不一定是好事儿,除了吃紧箍咒,还要被炒鱿鱼。

事实上,生活中诸葛亮、司马懿和唐僧居多,孙悟空太少了,也就是说,信息不对称的时候居多,信息对称的时候太少。三位著名经济学家乔治·阿克尔洛夫(George Akerlof)、迈克尔·斯宾塞、约瑟夫·斯蒂格利茨(Joseph Stiglitz)分别从商品交易市场、劳动力市场和金融市场三个不同领域研究了这一课题,最后殊途同归。为了表彰他们三个人在信息理论,特别是信息不对称领域的研究,他们三个人共同获得了2001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

最早研究这一现象的是乔治·阿克尔洛夫。1970年,他在《经济学季刊》上发表了著名的《柠檬市场:质量不确定性和市场机制》一文,首次提出了“信息市场”概念。阿克尔洛夫从当时司空见惯的二手车市场入手,发现了旧车市场由于买卖双方对车况掌握的不同而滋生的矛盾,并最终导致旧车市场的日渐式微。在旧车市场中,卖主一定比买主掌握更多的信息,比如车的维护情况、事故情况、驾驶经历等。显然,如果一辆旧车得到精心维护,也没出过事故,而且车主驾驶很仔细,那么这辆车就是一辆好车。但是,这些信息买方不知道,即信息不对称。当然,买方可以问卖方:你的车是不是按时维护?卖方会怎么说呢?大部分人会说“当然是按时维护”,即使这不是真的。即便是有一小部分人出于良心不安不会把没有好好维护的车说成好好维护的车,但是他们也不会坦白地说这辆车维护得不好,最多说“我也不太清楚”。在这种情况下,买方得到的信息很可能是不准确的,也就没有什么实际用处,结果还是信息不对称。

迈克尔·斯宾塞的研究着重于劳动力市场,他从长期的观察发现,在劳动力市场存在着用人单位与应聘者之间的信息不对称情况。为了谋到一个较好的工作岗位,应聘者往往从服装到毕业文凭挖空心思层层包装,使用人单位良莠难辨。对于用人单位而言,应聘者如果具有越难获得的学历就越具可信度,比如说拥有哈佛大学文凭,就比一般学校的毕业文凭更有可信度。对于人才市场的信息不对称现象,斯宾塞在其博士论文《劳动市场的信号》中有过详尽表述。

约瑟夫·斯蒂格利茨在三位获奖人中名气最大,他在几乎所有的经济学领域都有贡献,包括宏观经济学、货币经济学、公共理论及国际事务,乃至对发展经济学都卓有建树。斯蒂格利茨将信息不对称这一理论应用到保险市场,他发现,由于投保人与保险公司之间信息的不对称,客观上造成一般车主在买过车险后疏于保养,使得保险公司“赔不胜赔”。斯蒂格利茨提出解决问题的理论模型是,让投保人在高自赔率加低保险费及低自赔率加高保险费两种投保方式间作出抉择,以解决保险过程中的逆向选择问题。

事实上,很多公司的商业模式就是建立在信息不对称的基础上。比如美国有一家公司叫CARFAX,其网站上提供旧车的历史信息。对于一辆旧车,什么时候做的保养、什么时候注册、什么时候转手过、什么时候出过车祸等信息都有记录,买方只要交20美元就可以注册一个账户,然后根据一辆车的标志序号在这家公司的网站上查询这些信息。

由此可见,信息不对称是许多公司存在的基础,从这个层次上讲,信息不对称还是有一定的经济意义的。除此之外,如果司马懿攻入西城俘获了诸葛亮,或者唐僧还没等孙悟空来自己一眼就识破了白骨精,那么,生活就少了很多色彩,显得单一而枯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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